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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郭慧玲2016年03月15日伤心日志

很小的时候,妈告诉她,将来,她可以成长为一朵美丽的花。

她翻转着嫩小的身体,在黑色的泥土中,等待着发芽。

冬天,漫长得好像没有了尽头。寒风吹落了妈妈的衣服,白覆盖了爸的华发。她藏在泥土里,从窄窄的缝隙里,窥望春天。可她的世界却黑乎乎的,什么也无法看见。她努力睁大眼睛,微尘就要落进了她的眼中,她赶紧闭上了眼睛 ,躲过了尘沙的侵袭。她在她小小的暖暖的被窝里,沉沉睡去。

这一觉, 她睡了整整一个冬天。

没有白天黑夜的交替,没有风雨雷电的袭击,没有喜怒哀乐的情绪,没有悲欢离合的故事。她就这样静静地睡着。

也不知道是第一声春雷惊醒了她的美梦,是第一滴春雨润湿了她的眼睛,是第一缕春风轻抚了她的身体,还是第一句燕语在她的耳畔咿呢?她醒了,苏醒在一个美丽的春天里。她伸了伸腰背,雨水顺着泥土的缝隙流进她干涸的唇中,她尽情地吮吸着,大口地呼吸着,她感觉一股力量正在穿透她的全身,她用尽全力,在做着生命的蜕变。

在春天的一个明媚的早晨,她破土而出。

这是一个晶莹剔透的嫩芽。两片鹅黄色的芽叶,就像用世上最美的温玉雕琢而成,闪着光,透着亮,在阳光下静立。

她终于可以用自己的眼睛看到春天了。她抬眼望去,湛蓝的天空就像一张好看的无边的蓝色大幕,几朵白云在蓝天下悠闲地飘着。河边的柳顶着尖尖的嫩芽,在春风里跳着醉人的舞蹈。几只洁白的天鹅在清澈的湖里用力拍打着长长的翅膀,在自由地游弋。小鸟在树枝上来回追逐,还一边用悦耳的声音,唱着动听的歌谣。

她陶醉了,在这个美丽的春天里。

她扭动着自己弱小的身体,来尽力感觉春风的温暖的触摸。 她睁大她的眼睛,不想漏看每一点春的颜色。

她看见了,一株盛开在春天里美丽的花朵!那是一棵生长在不远处的迎春花,嫩绿色的枝叶极力舒展着,一簇簇黄色的花朵堆积在弯弯的枝条上,竞相开放,大颗的露珠镶嵌在鲜嫩的花瓣上,在阳光的照射下,远远望去就像许多闪闪发光的金子。她震撼了,被这株美丽的迎春花。她突然想起妈妈的话,她也可以成长为一朵美丽的花。

她蠢蠢欲动,心中突然满是盛开的欲望

她努力舒展自己小小的身体,拼尽全力,向上生长,她感觉她的生命里充满着蓬勃的生机。

她不敢懈怠,努力生长着。她不肯放过流过身边的每一滴泉水,饱餐着泥土里的每一粒养分,品尝着照射在叶子上的每一寸阳光,贪婪的吮吸着每一口新鲜的空气。她把根用力伸进泥土深处,把身体在空中拼命向上伸直。她在用自己最大的努力,生长出一片又一片叶子。她的小脸已经由稚嫩的鹅黄变成了健康的碧绿色,生命的力量使她的样子每一天都在做着改变。

春天的夜里,她听到自己生长的声音。

那是一个寂静的无风的夜里,风儿停止了舞蹈,小鸟停止了呓语,大地沉沉进入了梦乡。

她听到自己臂膀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从绿色的枝叶里,从深藏在泥土中的根茎里。咯吱咯吱,咯吱咯吱,一声声,如此清晰。突然,一阵时断时续的小提琴声从不远处传来,打破了夜的宁静。她顺着声音寻去,夜色笼罩了一切,黑暗像一只巨大的狮子,吞噬了万物。她看不到拉琴的人,只听到琴声,仿佛是在诉说着一个古老的故事,动听而美丽。

她闭眼倾听,忘了自己。

琴声却戛然而止,她听到一阵运动鞋踏着路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夜又一次归于了静寂。

她也禁不住沉沉入睡了。第二天早晨,一阵熟悉的琴声把她从梦中唤醒。她睁开眼睛,灿烂的阳光正温暖的照在她的身上,她拍拍身上在阳光下的晶莹透亮的露珠,循着声音望去,她看见一个个子高高的年轻人,穿着白色的运动鞋,天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休闲运动衣,正在湖边的柳树下投入的拉着小提琴,在小提琴的后面,是一张干净年轻帅气的脸。

风没有吹乱他的头发,却吹动了她的心。

柳树,已经绿了长了的枝条,随着他的悠扬的琴声,在春风的吹拂中翩翩起舞。

突然,一个在湖边独自玩耍的小男孩向她一步步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弯下腰连根拔起路边的花花草草,然后,用力扔向远方。刚好这一幕被正在拉琴的大男孩看见了。大男孩停止了拉琴,把琴放在湖边,急促的走过来,把脚停在她的身边,拉住小男孩已经伸出的带着泥点的小手,说,爱护花草,不许乱拔。小男孩羞涩地低下头,挣脱他的手,跑远了。

他低下头,看见了她,目光中充满了爱怜。

在他的眼睛里,看到的是一株碧绿的生机勃勃的长着好看叶子的鸢尾爱丽丝。

他蹲下身体,用他有力的白皙的手轻轻的抚摸了她的叶子。然后,他几步走到远处,把刚才小男孩拔起的植物捡回了,又重新种在了她的身边。他走到湖边,从包里找出一个塑料袋子,把袋子放进湖里,装满了水,小心翼翼提着,生怕把水撒掉一滴,走到他刚刚栽种的植物旁边,弯下腰,认真浇灌着每一棵,她感觉 一阵清凉的感觉传遍全身,是他把清澈的湖水撒在了她的绿叶上。

幸福极了,在阳光下尽情舞蹈。

他又返回了湖边的柳树下,开始认真地投入地聚精会神地拉起了他心爱的小提琴。

以后的日子,他每天都会按时来拉琴。早晨,在太阳升起之前,他就会早早来到湖边,开始拉琴,他的琴声也一天天更加悠扬动听。累了的时候,他会用带来的一只塑料小桶装满了湖水,给他重新种下的花草和她浇水。当太阳升起两人高的时候,他就会把琴装进袋子里,背着琴回家。晚上,他又会如期而至,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他如泣如诉的琴声。

十一

她喜欢上了这种有琴声陪伴的日子。

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她也越长越高了,碧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早晨,她会被他动听的琴声唤醒。她会在晨风中随着琴声兴奋地舞蹈。她喜欢他把清澈的湖水浇在叶子上的清凉的感觉。她喜欢他轻轻触摸着她的枝叶,她喜欢他清澈的明亮的纯净的眼睛看她时目光中的无限爱怜。夜晚,大地褪去了白天的喧闹,她会静静地耐心地甚至有点急切地盼望他早日到来,当他离开之后,又会遐想着他的样子久久不肯入睡。

十二

夏天穿着绿色的风衣迈着矫健的步子款款而来。

天气一下子燥热了许多,湖边也热闹了许多,穿着漂亮裙子的姑娘,年轻帅气的小伙,陆陆续续到湖边乘凉。

她的身体也在悄悄的发生着变化。一片片叶子就像碧玉雕琢而成的一把把利剑,直直的伸向天空。一朵小小的含苞的花蕾从茎部长了出来,那么娇小,那么可爱,仿佛一个在襁褓里熟睡的婴儿。他会在早晨的阳光下,默默站在她的身边,低下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在他温暖的目光中,她觉得生活是如此美好,生命是如此灿烂。

十三

她努力生长着,因为她渴望自己成为一朵美丽的花。

她想让他看见她开花的样子,她希望他能看到她生命中最美的时刻。她无法想象他眼中该是怎样的惊奇与欣喜若狂?

她含苞的花蕾在一天天长大,丰满的就像一个小核桃。他依然会在每个夜晚与晨曦如期而至。他的小提琴拉得已经非常纯熟,他闭着眼睛,胳膊和手有节奏地拉动着琴弦,在她眼中,他拉琴时的动作就是最美的舞蹈。琴声从琴弦里飞出来,时而像波涛汹涌的海浪,时而像水平如镜的湖水,时而像在诉说着一个古老的故事,时而又像赞美最流行的时尚。

十四

她被他的琴声陶醉了,她无法掩饰她的激动与兴奋。

她觉得她的身体在不停地无法控制地膨胀着,她觉得她就要开放了。

琴声戛然而止。他放下手中的琴,小心翼翼地把琴放在精美的琴袋里。然后斜斜地背在肩上,径直来到她的身边。这是一个宁静的月夜,月光如水,洒在广袤的大地上,洒在他年轻清纯的脸上,远远望去,就像一尊美丽的雕像。他呢语着,他在告诉她,他就要走了,明天就要启程,为了求学,去一个遥远的地方。可她什么也听不懂,只是静静矗立着。

十五

他走了,背着他心爱的小提琴慢慢地一步步走远。

她目送着他的背影,一点点地变小,直到完全融化在如水的月光中,消失在无尽的夜色里。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燥热的感觉,不远处河边的柳树传来夏天里第一声蝉鸣。她感觉她的身体像是一个不断充气的热气球,马上就会爆炸。身体里有许多的力量源源不断从根部、茎部、叶部涌向了花蕾,她就要开放了。但他却走了。她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让花蕾马上开放。她希望自己能在黎明的曙光中开放,好让他闻到开放时的第一缕花香。

十六

她一夜没睡,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不让花蕾开放。

她一直不停地努力着实现自己向往已久的美好愿望,成为一朵美丽的花。但没有等到他的到来,她宁愿延迟开放。

漫长的夜终于过去了,太阳冲破了最后一片云善意的来访,从波光粼粼的湖面冉冉升起,金色的温暖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她的最后一丝力量被这个夏天的早晨第一缕晨风驱散,顶在茎上的花蕾终于无法控制地开放了。她颤抖着身体,花瓣和萼片发出轻微的绽裂的声音,花瓣终于挣脱了萼片的重重保护,慢慢地一点点开始绽放了。

十七

这是一朵刚刚盛开的美丽娇艳的鸢尾爱丽丝。

在初夏的早晨,她紫蓝色的花朵伸展在明净的天空下,像一只飞舞的蝴蝶。

阳光铺洒在她紫蓝色的刚刚绽放的花瓣上,娇嫩欲滴的紫蓝色的花瓣像紫色的羽缎闪烁迷离的光,晶莹剔透的露珠像闪光的珍珠附着在花萼上,与花瓣交相辉映。淡淡的清香从花瓣上一缕缕地轻轻飘出来,弥漫在混着青草味的清新空气中。一只黄色的蝴蝶从不远处飞来,落在她美丽的花朵上。这情形,远远望去,就是一副绝美的工笔国画。

十八

她无心欣赏自己美丽的花朵,却在努力寻找他熟悉的身影。

她的目光投向不远处湖边的柳树下,然后穿越清澈的湖水投向远方,心像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没了主张。

她想让他第一个看见她的美丽的容颜,她想让他第一个触摸她的娇嫩的花瓣,她想让他第一个闻到她的醉人的芬芳。她耐心地等待,焦急地张望,无助地彷徨。过往的人儿都在啧啧称叹她的美丽,她努力找寻,却一直听不见他的熟悉的脚步声,望不到他高高的身影,看不见他帅气的脸庞。她不知道,他已经坐上轰鸣的列车,启程到她的目光无法企及的远方。

十九

漫长的白天与黑夜第一次在她无尽的等待与失望的重叠交织中渐渐过去了。

在她美丽盛开的日子里,听不见他曾经优美的琴声,看不见他曾经熟悉的身影。

她以为他一定会像往常一样到湖边拉琴,在每一个美好的黎明和迷人的黄昏。一天,两天……七天过去了,她美丽的花朵就要凋谢了,但他还是没有出现。她觉得她是那么的无助无奈而又无望。没有了他的陪伴,她的天空不再蔚蓝,阳光不再灿烂,歌声不再动听,空气不再清新。风儿又起,她却已无心舞蹈。

二十

夏日的风吹动了她碧绿的叶子,颤抖了她已经不再娇嫩的蓝紫色的花瓣。

她曾经所有的努力,就是为了成为一朵美丽的花。在她最美丽的日子,却成了一朵孤独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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