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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蒲宁2017年10月26日情感日记

那年六月里,他来到我家的庄园里做客。我们总是将他视作自家人:他已故的父亲曾既是我父亲的朋友,也是邻居。六月十五日那天裴迪楠在萨拉热窝被杀害。十六日早晨消息从报社传开来。父亲手里攥着莫斯科晚报从书房走出来,来到饭厅,我和母亲仍坐在茶桌 前,说道:

“唉,我的朋友们,要开战啦!奥地利皇储太子在萨拉热窝被刺杀了。这就是战争啊!”

在圣彼得日那天,我们家聚了很多人——那天是父亲的命名日。而就在午饭席间,他被宣布成为我的未婚夫。但在六月十九日,德国对俄宣战。

九月里他又来到我们家里,总共只待一天一夜——这是他乘车去往前线前的告别。(那时所有人都认为,战争很快就会结束,而我们的婚礼只是被延期到来年春天。)我们的告别之夜就这样来到了。晚饭过后,我们照常端上茶炊。看了一眼蒙上了从中冒出的水汽的窗户,父亲说道:

“真不寻常,如此早就降临的寒冷的秋天!”

在那晚,我们安静地坐着,只是偶尔交流几句微不足道的话语,过分的宁静,藏匿着各自秘密的心思和感情。父亲假装单纯地说着与秋天相关的事情。我走向凉台的门,用手帕擦净上面的玻璃:园子里,黑色的天空中,纯净而带着寒气的星星们闪烁着明亮耀眼的光芒。父亲抽着烟,仰卧到圈椅里,漫不经心地注视着悬在桌子上方的炽热的灯,而母亲戴着眼镜,在这光亮下用心地缝补着小小的丝绸布袋。——我们已经知道这个袋子是做什么的——这让人又感动又恐惧。父亲问道:

“你还是想要大清早就走,就不吃完早饭吗?”

“是的,如果可以的话,一大早就离开,“他回答道,”很是让人忧愁,我还没完全料理好家中的事情。”

父亲轻轻地吸了口气:“好吧,随便你,我亲爱的。既然如此我和你妈也该睡了,明天一定是要送送你的……”

妈妈站起身来,为自己未来的女婿画了个十字祷告;而他则把身子轻轻俯向她,然后同样地向父亲鞠了一躬。过后饭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人,我们又待了一小会儿:我想摊开纸牌玩弄,他沉默地在一旁来回走动,然后问我:“想去散散步吗?”

我心里一切都开始变得有些沉重,冷冷地回复他:“好吧……”

我在前厅穿外衣,他继续思索着什么,回想到费特的诗句,他露出了可爱的笑颜。

“多么寒冷的秋天!

穿上自己的斗篷和披肩……”

“我没有斗篷,“我说道,”然后呢?

“我不记得了。或许是这样的:看吧——在开始变黑的松间,/仿佛火焰正在升起。

“什么样的火焰?”

“当然是升起的月亮,在这首诗里是有着某种乡村秋天的美妙的。披上自己的斗篷和披肩……那是我们祖父祖母的岁月啊,嗳呵,我的天,我的天……”

“你怎么了?”

“没什么,亲爱的。只是依旧很忧愁。但又很快乐。我是如此地爱着你呀……”

“穿好外衣后,我们穿过饭厅走过阳台,走下来到院子里。起初天色很黑,我紧紧拉住他的袖口。随后在逐渐微亮的天空中黑色的树枝显露了出来,树枝间撒满闪耀着矿石光芒的星辰。他缓缓停下来,转过身面向房子:

“看,很奇特,房子的窗户只有在秋天里会如此发着光。只要活着,我会永远记住这个夜晚……”

我看向那边,而他抱住披着瑞士披风的我。我将头巾从脸上挪开,轻轻偏过头,让他能够吻到我。亲吻过后,他凝视着我的脸庞。

“你的双眼是这样的闪耀,“他说道,”你冷么?这空气就和冬天里的一样。如果我死去,你会不会很快忘记我呢?”

我想了想,“突然就真的死去?难道我终究还是会忘记他?——要知道,任何事物终究还是会被忘记的。“我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仓促地回答:“不要这样说!我经受不住你的死去的。”

他沉静了下来,缓慢地开口:“好吧,要是死了,我会在那儿等着你。你活着,快乐地在这个世上,然后再来找我。”

我痛哭起来。

第二天早上他就离开了。母亲把昨夜缝制的那个小护身袋挂他的脖子上。袋子里有金色的小圣像画,她的父亲和祖父也曾在战争中佩戴过它。——而我们所有人带着阵阵涌动的绝望为他画十字祈祷。随后呆滞地伫立在长廊中,目送他,这种呆滞常常会在你送别长时间分离的人时发生。我们周围草地上的雾凇闪耀着让人愉悦的晨曦的光芒,这与我们此时的心境是如此惊人的不协调。站了一会儿后,我们回到了空荡荡的房子里。我挨个走过一个个房间,把双手放在背后,不知道自己如何是好,也不知道该痛哭一场还是放开声音唱起歌来……

他被杀死了,——就是这么戏剧性地在一个月后,他在加利西亚遇害。自那时起整整三十年就这样打马而过。每当你仔细思考那些岁月,逐一回想记忆中那些被称作为“过去“的奇妙的、莫名的、不可思议的东西时,你所煎熬度过的那些年,就会变得那般的漫长。在第十八年的那个春天,父亲和母亲都已不在人世,我居住在莫斯科斯摩棱斯克市场里一个女商贩的地下室中,女商贩总是挖苦我:”哎,公爵夫人,您状况如何呀?“我也在做些小生意,和那时很多人一样,向头戴毛皮高帽和身着敞襟军大衣的士兵们售卖我剩下的一些物品——或某种样式的指环,或小十字架,或蛾子咬坏的毛皮衣领,就在阿尔巴特街和市场的角落里摆摊时,遇上了一个心底罕见般地好的男人,他是一个退伍的中年军人。不久之后我就嫁给了他,四月份和他一起离开去了叶卡捷琳诺达尔。我同他还有他的侄子一起到了那儿,侄子十七岁左右,也曾混入志愿军之中。不到两个星期,我浑然成了村妇,趿着草鞋。而他穿着哥萨克农民样式的破旧布衣,黑色从斑白的胡须上褪去。我们在顿河畔和库班河畔生活了两年多。冬天,在暴风雨之中,我们和剩余不计其数的难民们从新罗西斯克泅渡到了土耳其。在路上,丈夫在海上死于风寒。之后在这个世上我的亲人就只剩下三个了:丈夫的侄子,侄子年轻妻子和他们七个月大的女儿

但是不久后侄子和他的妻子乘船去了克里米亚,去了弗兰格尔,把孩子留在我这儿。他们在那儿销声匿迹。而我又在君士坦丁堡生活了很长时间,靠做粗活养活自己和孩子。然后,就像很多人一样,我们两四处流离。保加利亚、塞尔维亚、捷克、比利时、巴黎、尼斯……孩子早已长大,留在了巴黎,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法国女孩,十分招人喜爱。但完全对我冷眼相看。她在马特伦附近的巧克力店工作。她常常用娇嫩的有银白色指甲的手将盒子用光滑的包装 纸包起,并用金色细绳捆起来。而我一直在尼斯勉强度日——我在一九一二年初次来到尼斯。在那段幸福时光里我又何曾想到,它会在什么时候于我而言变成这个样子?!

我就这样为他的死去受尽煎熬,我也曾草率地说过,某一天我将释怀。但是,回想起从那时起我所经受的一切,我常常问自己:是吧,那我的人生到底曾有过什么?我常这样回答:只有那个寒冷的秋夜。它真的存在过吗?终究是的。并且它就是我生命的全部,剩下的,都是不需要的梦。而且我相信,热切地相信:他就在某处等待着我——和那个夜晚一样充满爱意,如此年轻。“你要活着,快乐地生活在这个世上,然后再来找我……“我活过,也快乐过了,现在,也快要去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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