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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王卫民2018年03月23日来源: 商洛日报亲情文章

过不了几天,也就是父亲栽下这个扁担整整五十年的日子,坐落在小镇当街的供销社大院就要被拆了。不论我内心怎样纠结,甚或是痛苦,这个大院在小镇快速发展中的破败景象确有几分不协调。大院里的山桃树也将随着轰然坍塌的残垣断壁,破砖烂瓦一同消失,心中的那丝儿不舍只有我自己知道。

父亲从乡下的“双代店”(代购代销)进的这个大院,自然是因他曾在那个类似牛棚般的小店里的表现。供销社人常说的“三尺柜台树雄心”。父亲所在小店没有柜台。我记得很清楚,几近将朽的木门框永远是一成不变一左一右“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看似工整却不入流的几个大字。一只硕大的煤油桶像一个老人,浑身油渍蹲在门店背后,紧挨着的是一个木盐瀚,与货架间隔只能容下一个瘦人行动的地方。那时没有电,父亲的小店是集体场所,村上每月记三十个工分,供销社补五块钱。村民有事没事的时候,就来这里扎堆儿,队上专门为小店接了广播专线,土墙上挂一个“喇叭碗儿”。一盏戴玻璃罩儿的煤油台灯,与村民的小墨水瓶油灯要亮许多。每当人们下地归来傍晚时分是这里最热闹的时候。沟沟岔岔、河畔、坡坝子上的村民把这里看成是他们能获得开心的地方。往往是夜风或夜露初起的时候,人们才称一斤盐巴或打半斤煤油,也少不了给孩子买几粒糖豆,带着扎堆听来的新闻或传说,有几分兴奋的陆续离去,临走没忘回头看一眼盐瀚是否有发潮的湿印迹,以判断明天或后天是否有雨。父亲说,盐瀚就是气象台,给人称盐时,也能感觉到盐潮潮的了,就是一句“天要下雨了”。很神,过不了一天还真的下雨了。

双代员的父亲,竟成为了劳模,我记不准是地区,还是省级,或是国家级,反正荣誉很大。但父亲没有什么荣誉感,倒是有几分愧疚感,时不时地唠叨几句,说都怪自己咋能把扁担弄断呢?

父亲送货去村头田间,进农家小院是平常不过的事。每年供销社的春训会都少不了说一说延安时期的老南区供销社的“扁担精神”。于是“农业学大寨”的工地上因父亲“货郎担”到来,又多了一份儿热闹。凛冽的寒风中,父亲就是一团火,被大伙围着,皴裂的手涂上父亲送去的“哈巴油”,手上不再流血丝了。姑娘们少不了买一条红丝带,哼几声“北风那个吹,花哪儿飘”,男人们中谁要是买一双女丝光袜,则引起一阵嘻闹,大伙会说谁谁谁用一双袜子晚上哄婆娘。

那又是一个寒风刺骨的冬天,挑着货的父亲和往常一样踩着丹江河畔的霜花,迎着河湾里挟着沙尘和鱼腥的西北风,扁担稍儿闪悠闷悠的上了那个不知他走过多少次的小桥。小桥是农民用从山上砍来的树两个一排捆扎着,因河面宽,河心有三个石垛儿,也就是三棵树高的长度。父亲过后说,遇鬼了,那天是有太阳的,桥面霜咋就没化呢?脚下滑,对一个老双代员不是什么难题,当到了河心的时候,扁担“咔嚓”断为两截,一个趔趄,他和两只货筐同时坠入漂着冰碴的河水中。霎时,扁担稍儿上挂的五色丝线,筐绳上系着粉红色的纱巾和筐里边的针头线脑儿,把早晨的丹江河漂的十分绚丽,煞是好看。水中的父亲,没有被沮丧压倒,先是借水的浮力,拽着两个筐沿儿凫到岸边,拼命把货筐湿淋淋的拖上岸。母亲给缝的老棉花套子的棉衣、棉裤像海绵似的吸满了水。父亲是河边长大的,多少会些水,他再次下河游出很远去捞他能捞到的东西,体力实在不支的时候,被岸边遇上的乡邻拽上河岸沙滩。

三天三夜的高烧中,父亲呓语不断,供销社领导来看望他的时候,他竟落泪了。一个大老爷们,他不是被领导看望感动,而是自责,是自己损失了国家财产。病愈后,经核查共计损失了八十六元三角三分商品。他坚持用自己两年多的工资赔了。县联社给父亲审报了劳模。在来年的春训会上领导安排他介绍先进事迹,不料他自己在大会上做起了检讨。与会者啼笑皆非。

父亲进小镇供销社大院的第一件事就是栽下这棵山桃树。如果那个冬天有个好扁担也不至于出那事。

山桃树栽上的那一天,父亲就好像栽下了什么希冀,有人逗父亲,啥不能栽,偏偏栽一棵山桃花,父亲总忘不了一句“女人不离柳木案,男人不离桃木担。”

冬去春来,山桃花毕竟是一个需要成长的树,每年的春天和迎春花在同一天绽放,把堆着收购来的烂铁、破包装箱而有些零乱的院子点缀得些许温馨、喜庆。馥郁的芬芳招来了春天第一只苏醒过来的蜜蜂嗡儿嗡儿地在花间歌唱,第一只化蛹的花蝴蝶在枝头飞舞。父亲没有那么多的小资情调,他只盼山桃树何日能长成扁担,山桃花成长的日子,他不知用断了几根扁担。院子进大车时确实还有些不方便,有人提出砍了去,父亲就好言相劝,再有车来,他负责指挥倒车。一年又一年,父亲所在的门市部要送货下乡的全是犁、铧、化肥、农药,没有一样儿是“脚”轻的。

当供销社不再是辉煌的时候,山桃树已经枝繁叶茂了。已近年老的父亲,望着已经成材的山桃树一声声叹息。开始是各门市承包,柜台租赁责任制,父亲期待着何日再有辉煌,可终因市场经济完全替代,淹灭了他的梦。

我是接班顶替招进来的。没多少日子就承包了基层供销社最偏远的一个分销店。子承父业没有什么不好,我很乐意。年复一年我所在的乡店不再车水马龙,甚至到了门可罗雀的程度。再后来连承包费也免了,领导说,只要把房子看好,别倒了,把院子界畔守着,别让人一尺五寸蚕食了。那时父亲还活着,他带着几分无奈对我说,“活人不能让尿给憋死,只要有坨地,西瓜不成种南瓜,南瓜不成种豆荚。去过死法是活法。”

最近,我被调回小镇供销社,负责农村综合服务部。能和父亲栽下的扁担树为伴的日子不会太久了,山桃树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早早将花蕾孕育技头,寒风中枝条儿被抖得“刷刷”作响。我已准备把它作成扁担,且不说是否还会派上用场,权作一个念想。也许再过几十年,不会有太多的人会知道供销社曾经在百姓生活中是那么重要,但确实有过峥嵘而辉煌的岁月。山桃木扁担会传递未了的供销情,诉说不老的供销社前世来生。

此小文写在供销社大院的黎明,远处已经传来拆迁挖掘机由远而近的轰鸣。综合服务部要去一个小山村为精准扶贫户安装一百套獭兔笼,我不能顾及山桃树被连根掘起的那一刻。

不过,领导允许我把它做成扁担,就像烧瓮的敬瓮瓮神,卖药的敬药王神,木匠敬鲁班神一样,敬扁担神,是传承一种精神,是延续未了的供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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